2011年5月5日 星期四

力挺「全國客家日」--天穿日

阿熱姐

2月18日收到客家電子報,看到「天穿日是啥,南部客家不知」的標題,引起我的好奇心,便點進去看。中央社的記者這麼說:「全國客家天穿日,六堆人士目汁(眼淚)流」,客家委員會選定「天穿日」為全國客家日,南部六堆客家人非常不能接受,最近流行這麼一首打油詩,訴說南部客家人心中的無奈。

該則新聞列舉了若干六堆知名人物的看法,皆係一派反對以「天穿日」為全國客家日的意見。他們認為:既是全國客家日,就要跟全體台灣客家人都有關的事務,例如1988年12月28日還我母語運動的日子,還說,已經訂定的日子能不能改?要不要改?就看客委會有沒有誠意……

以一個台灣客家人的立場,以一個生長於屏東平原的客家子弟看(我的中學同學很多六堆鄉親,我的妹婿是內埔人,我又參加台北六堆客家會),我覺得這樣的說法似乎太嚴重了些。

客委會說,以「天穿日」作為全國客家日,係廣詢各界意見而後做的決定;因為我不是大老,自然不在被徵詢之列,因此無由得知其決策過程。不過,如果有人以此事來對我做「問卷調查」的話,天穿日(陰曆正月20日)、義民節(陰曆7月20日)、還我母語運動日(陽曆12月28日)應該都是我納入優先考慮的日子。

先說「天穿日」。個人係生長於屏東河洛庄的的北客(父祖輩來自新竹),在18歲離開屏東負笈台北之前,年年正月半之後五天,家裡都過「天穿日」,過年蒸的年糕在「開床」之時必先留一塊要這天在「敬天穿」。我小時候並不知道「天穿日」的由來,更不理解其文化內涵,只知道那是我們客家人的特殊節日,因為我的福佬鄉鄰是不過此節的。我的河洛姻親也不像我們要年年「掛紙」,他們是有大事才去「培墓」的;他們拜祖先是「隨人公媽隨人拜」,且祭祀事宜都是女人在打理,反觀客家是家族集合一起「拜阿公婆」,而且都是「男仔人」在拜。總之,同樣是號稱「漢人」,同樣敬天法祖,但我們和河洛朋友在節慶及生活習慣的諸多細節上卻有所不同,使用的語言也很不一樣。我的「人我之分」&「深愛客家的意識」或許就在彼此的互動中慢慢萌芽了。

再說「義民節」,是清朝時期台灣內部治安不佳,威脅客家地區生存時,鄉民正當防衛、緊急避難而自救自保下的史蹟,也是台灣客家有別是中國原鄉及海外客家的特有信仰。那時候的清朝政府認為台灣是「鳥不語、花不香」的化外之地,派任的官僚盡是「三年官兩年滿,衫袋袋滿轉長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貪官汙吏,政府根本無能治理台灣,放牛吃草,以致台灣社會「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而每次造反事件中,人口居少數的客家村落一再受到生存威脅和人權侵擾。那些為保鄉衛土而衝鋒「出陣」的先民,在愛鄉、愛土、愛民、護民情況下壯烈犧牲,鄉民們感念其義勇衛鄉、成仁取義的情操,立廟敬拜,以慰英靈,稱其為「義民爺」(北部)、或「忠勇公」(六堆地區)。我雖然生長於河洛庄,但在居住的只有20戶人家的客家小聚落,一樣奉事義民爺(黑令旗),所以我也是敬拜義民爺、聽義民爺顯靈神蹟長大的。當我讀歷史,知道有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知道國民政府為陣亡將士設「忠烈祠」春秋祭祀後,我對英勇衛鄉的「義民爺」更是肅然起敬,覺得他們的偉大絕不亞於黃花崗烈士。深受「義民爺」庇佑的客家子弟,我當然不反對以「義民節」作為客家日。

至於1988年12月28日還我母語運動的日子,我則有更深刻的、難以言喻的感受。我從小學開始,便因為客家的身分而飽受「族群歧視」之苦(註1),除了言語暴力的羞辱,還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經驗,因此村子裡有些同輩的客籍同學便開始掩飾自己的身分,不願說客語。就讀中學時,眷村同學常常掛在嘴邊的「你們台灣人、我們外省人」的區分言語,讓我感受到他們儼然以統治族群自居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外省人把我歸類為「台灣人」,閩南人卻不把我視為「本省人」,動輒說「你們客家人…」「客家人最小氣…」(註2),我成了兩邊不是人的孤獨者。我也發現我的部份客籍同學(六堆為主)為了不受歧視排擠,不再承認自己是客家人。1967年上大學,當時的政府鼓勵僑生回國升學(因為「華僑為革命之母」),因此台大、師大、政大的僑生比率極高,各系的僑生人數都在1/3左右,甚至近半(以粵籍居多數,客籍次之,福建籍的又次之)。僑生在一起幾乎都講粵語、客語、福建話(閩南語),南部來的河洛人都講河洛語,只有客家人(不論來自桃竹苗花東或六堆皆然)不講自己的母語—客語。而「白目」的我惶惶然到處找客家鄉親尋求歸屬,卻沒有人要承認,甚至為了避免客家身分暴露,許多客籍同學都對我敬而遠之,或者說「視我為毒蛇猛獸」。

我能說流利的河洛語,我的華語說得更好,只要我不說,沒有人知道我是客家人。雖然自己到底會不會被外界認定是台灣人的問題常常困擾我,但我是客家人的自我認同始終堅定存在。我是天生硬頸的客家子弟,從來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穿上隱形衣,我對初識的朋友一貫都是主動表明自己的客籍身分。對於多數鄉親選擇隱形一路,我只是感到萬分(不只是十分)遺憾,卻又無可奈何。我在60年代便已為客語流失嚴重感到焦慮憂心,但人微言輕、無能為力。因此,1988年12月28日鄉親有識之士發起「還我母語運動」時,我當然特別高興,覺得鄉親們覺醒了,客語或許有救了….因此,若有鄉親主張以12月28日為客家日,我也會欣然接受。

不過,我個人慮事的原則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客家日的選擇亦不例外。台灣是多元族群的社會,客家族群是台灣的主人之一,我們是主不是客,台灣是我們世世代代安身立命之所,因此個人以為我們的最終考量因素應該是「台灣」「客家」兩元素並重的。

台灣閩客通婚比率高達65%,重情重義的客家鄉親應該不會願意看到因為客家日選在「義民節」,而讓有些人把台灣史裡面對義民不公平的論述(註3)拿來大作文章吧?「還我母語日」街頭運動的政治味稍濃,在「行政中立」聲浪中,任職軍公教的客家鄉親們想要認同此日難免有所顧忌,且各級學校恐怕也不敢全力配合推動相關活動。「天穿日」係紀念煉石補天的女媧氏,這個節日的歷史悠久,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又十分具有現代感,且跟目前最夯的全球性臭氧層保護和節能減碳與大地休養生息維護生態平衡的環保議題可以密切結合,也最不具爭議性,更有國際發展性。深受莫拉克風災、918水災蹂躪之苦的六堆鄉親,想必也是深具環保概念的現代國民吧!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太強烈的反對理由吧。

這個可以追溯到漢朝,宋代稱作「天穿節」的節日,目前全球只有台灣的客家人還在紀念慶祝。舊瓶可以裝新酒,誠如六堆學者徐正光教授在2/21的「食春酒尞天穿」活動上致詞時說的「文化是可以重新再創造的」,雖然南部六堆鄉親過去並沒有這個節日,未嘗不可以接受過這個節日,並「因地制宜」「因時制宜」賦予新義。

客家人雖然是「老台灣人(漢人)」中較具原鄉情懷的族群,如:宗祠堂號的保持,族人集合祭祖掃墓的風俗;但我們一向也勇於開創生活新天地,並遵循「入庄隨俗,入港隨灣」「年深異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的祖訓,知道唯有落地生根才是族群可長可久之計。台灣是我們安身立命之所,我們除了要在歷史的進程中保有族群文化的鮮明特色,也要「以和為貴」,注意與其他族群的互動關係,考量非我族群的感受和接納度。我們希望客家文化不僅是客家人的文化,也是所有台灣人的文化,更是全球追求永續發展的好幫手。我們要讓台灣各族群甚至全球的人都能欣賞、喜歡客家文化,如同大家都喜歡原住民的文化(音樂、舞蹈、豐年祭…)、西洋文化(情人節、母親節、耶誕節)一般。

因此,以深具文化內涵、有客家獨特性、具前瞻性、不具爭議性、又有普世價值的「天穿日」作為全國客家日,實在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註1:目前此種現象已改善許多,甚至有河洛朋友比客家人更熱心推動客家事務和學客語。
註2:目前此種現象已改善許多,尤其近年愛護地球的觀念持續傳輸之後,發現客家節儉文化實係環境保護、
節能減碳的好幫手,節儉成遂為有品且光榮代名詞。
註3:台灣史多非客家人所寫,其內容對客家有諸多不公平論述,客家失去歷史解釋權迄今。21世紀的客籍的
文史學者及相關單位或許應該加加油,提出具有客家觀點的台灣史論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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